美食

清淡、乾淨、離不開海鮮

如果說粵菜講鑊氣、川菜講麻辣,潮州菜講的是節制。清蒸魚、清湯、冷吃的東西,再配一桌子蘸料補回來。你多半吃過而不自知:東南亞滿街的魚丸、蠔烙、粿條和白粥店,都是潮州人的。

道理

潮州廚師用的詞是清淡。白灼、清蒸、燜、汆,油越少越好,讓食材吃起來像它自己。海鮮是中心,因為潮汕靠海。這一切節制的另一面是蘸料,每一種配一道菜:桔油配炸蝦棗,魚露配蠔烙,普寧豆醬配魚飯,蒜泥醋配滷鵝,帶南薑末的甜醋配蟹,沙茶配牛肉。南薑是招牌香料,別處的中國菜幾乎不用,人稱「潮州薑」。

日常

菜名卡怎麼看:拼音是潮州話拼音方案(聲調一到八);聽起來像是海外菜單和口語常見的拼法(≈ 表示自動生成);字面是漢字逐字的意思。

糜(潮州粥)拼音muê5聽起來像muay

每天的主食。很稀的粥,米粒完整,鬆鬆地沉在水裡,跟廣東的稠粥完全兩回事。早餐吃、宵夜吃、生病吃、宿醉吃。讓它成為一餐飯的,是周圍那一圈雜鹹:鹹鴨蛋、菜脯、橄欖菜、鹹菜、腐乳、炆花生、小鹹魚、菜脯煎蛋。在新加坡,潮州粥店是深夜的據點。

滷鵝滷鵝拼音lou2 gho5聽起來像lo gho

喜慶的菜。一整隻鵝,最好是澄海的獅頭鵝,用滷水燜:醬油、冰糖、甘草、桂皮、南薑、八角、草果,一鍋滷水餐館養好幾年,當作最值錢的家當。切片,配蒜泥醋。同一鍋滷鴨(東南亞多用鴨代鵝)、滷肉、滷豆乾、滷蛋、滷大腸,統稱滷味。

蠔烙蠔烙拼音o5 luah4聽起來像o luak / or luak

小蠔拌番薯粉漿煎到邊緣酥脆,新加坡配魚露,別處配辣椒醋。現在是泰國、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台灣的街頭小吃,都是跟潮州和福建移民學的。

魚丸 · 牛肉丸魚丸和牛肉丸拼音he5 in5 · ghu5 nêg8 in5聽起來像he in · gu nek in ≈

潮州魚丸用西刀魚或黃尾魚手打到有彈性,東南亞每一碗麵湯裡有魚丸,都是這個緣故。汕頭牛肉丸年輕得多:一八六〇年汕頭開埠之前潮汕幾乎不吃牛,牛肉丸是民國初年客家移民照著魚丸做出來的,用鐵棒捶打,保留肉的纖維。那一口彈牙,就是重點。

牛肉火鍋牛肉火鍋拼音ghu5 nêg8 huê2 gou1聽起來像gu nek hue gou ≈

二十世紀末才成為家常,一九九〇年代已是潮汕的招牌。清牛骨湯,同一頭牛分成十來個部位,各燙幾秒,蘸沙茶。全中國現在有七千多家潮汕牛肉火鍋店。

沙茶沙茶醬拼音sa1 dê5聽起來像sa de

潮州人去了南洋,把沙嗲帶回來。沙茶是本地化的版本:豆油、蒜、紅蔥、辣椒、比目魚乾和蝦米熬成濃醬。牛肉的蘸料、沙茶粿條的底,後來又隨潮州和福建移民傳到台灣。

魚飯 · 清蒸鯧魚魚飯和清蒸鯧魚拼音he5 bung7聽起來像he bung ≈

「魚飯」是整條魚鹽水煮熟,放涼了吃,配普寧豆醬,最典型的潮州冷盤:魚新鮮到調味都是侮辱。清蒸鯧魚加鹹梅、香菇、番茄,是宴席版。

粿條和它的後代

潮州人給世界最重要的一個詞,是粿條 guê2 diao5,扁的米粉。念出來,往南走: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 kway teow、泰國的 ก๋วยเตี๋ยว(kuai tiao)、柬埔寨的 គុយទាវ(kuy teav)、越南的 hủ tiếu。全是同一個詞。這幾個國家的招牌麵湯,全都出自一個潮州人的麵攤。

粿條湯粿條湯拼音guê2 diao5 teng1聽起來像gue diao teng ≈

在潮汕:清豬骨或牛骨湯,配魚丸或牛肉片、豆芽、一點蒜油和炸蔥。乾撈版本是同樣的粿條拌豬油、沙茶或蒜油,湯另上。下面所有東西,都從這裡來。

炒粿條炒粿條拼音ca2 guê2 diao5聽起來像cha gue diao ≈

潮汕的炒粿條很樸素:粿條、韭菜、豆芽、豬肉。檳城和新加坡加了蛋、臘腸、血蚶、蝦和甜黑醬油的版本,是南洋的演化,成了東南亞最有名的菜之一。

粿汁粿汁拼音guê2 zab4聽起來像gue zap ≈

寬的米漿片泡在醬油湯裡,旁邊一碟滷五花肉、豬皮、大腸、滷蛋。要準備兩天。只有潮州人做,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把它保留了下來。

肉骨茶潮州肉骨茶拼音nêg8 gug4 dê5聽起來像nek guk de ≈

新加坡那種清湯胡椒味的(排骨、大量蒜、大量白胡椒,別無其他)是潮州的,一九四〇年代末在克拉碼頭一帶做出來的;巴生那種黑色藥材味的是福建的。傳說是新加坡河的苦力撿灑落的胡椒粒來煮排骨。

粿的家族

粿 guê2,海外拼作 kueh 或 kway,泛指米粉做的糕點,潮州人有幾十種。節日吃、拜神用、早餐吃。每一家都有一種是不能少的。

韭菜粿韭菜粿拼音gu2 cai3 guê2聽起來像gu chai gue

半透明有嚼勁的米粉和木薯粉皮,包韭菜,蒸熟再單面煎到起泡。配辣椒醬或甜黑醬油。對很多柬埔寨和馬來西亞的潮州家庭來說,這是桌上最重要的一樣,阿嬤的手藝就看它。檳城拼作 ku chai kueh。

紅桃粿紅桃粿拼音ang5 to5 guê2聽起來像ang to gue

粉紅色、桃形的糯米糕,用木模印出來,餡是米飯、花生、香菇、蝦米。桃象徵長壽,所以這是過年和拜祖先的粿。白色的版本用在中元節。

鼠曲粿鼠曲粿拼音ci2 kag4 guê2聽起來像chi kak gue ≈

用鼠麴草葉做的墨綠近黑的粿,清明的食物。

筍粿 · 菜頭粿 · 水粿筍粿、菜頭粿、水粿拼音sung2 guê2 · cai3 tao5 guê2 · zui2 guê2

筍粿(新加坡現在多用沙葛做餡);菜頭粿,炒「白」的或加甜醬炒「黑」的;水粿,小碗蒸米糕上面鋪菜脯。三樣都是新加坡小販中心的經典,三樣都是潮州的。

粽球粽球拼音zang3 giu5聽起來像zang giu

端午的潮州粽,特別之處是一顆粽半甜半鹹:一邊豆沙,一邊豬肉、栗子、香菇、鹹蛋黃。

春餅 · 薄餅春餅和薄餅拼音cung1 bian2 · boh8 bian2

潮州的炸春餅包綠豆和豬肉餡。薄餅是不炸的,包滷沙葛、抹甜醬,潮州和福建共有。

打冷

「打冷」是廣東人給潮州深夜冷盤取的名字,本身就是一種菜系:凍蟹(蒸熟放涼,蘸醋)、魚飯、豬腳凍,還有生醃:蟹、蝦蛄、血蚶、蝦,用醬油、蒜、辣椒、芫荽、酒生醃。潮汕人叫它「潮汕毒藥」,因為一開始吃就停不下來。

甜品

芋泥,芋頭蒸熟加豬油和糖搗成泥,上面鋪白果和南瓜,是潮州甜品的代表,也是分辨「從小吃到大」和「聽起來怪怪的」兩種人的界線。返沙芋是芋條裹上翻砂的糖霜。還有白果薏米、綠豆的甜湯,和水晶包。潮州的甜,跟別的一樣,也是節制的。

柬埔寨潮州人的廚房

柬埔寨華人約四分之三是潮州人,多數家庭一九二〇、三〇年代從揭陽和汕頭來,開遍全國的麵店、米行和菜園。他們做的菜,成了柬埔寨菜。Kuy teav 就是潮州粿條湯,金邊版是最講究的:細米粉、用魷魚乾吊味的清豬骨湯、蒜油、蠔油糖調的褐色醬汁,配肉碎、瘦肉、豬肝、豬血、蝦,最後放豆芽、刺芫荽、聖羅勒、貢布胡椒和青檸。它傳進越南成了 hủ tiếu Nam Vang,「金邊粿條」,又隨難民到了海外,像西雅圖一九八七年開的金邊麵家。

在家裡,柬埔寨的潮州家庭兩種傳統並行。過年供桌上有燒鴨、整條魚和麵,跟潮汕一樣;隔天同一個廚房煮高棉酸湯。韭菜粿、滷肉滷蛋、糜配鹹蛋菜脯,星期天早上的 kuy teav,是貫穿其中的線。如果這是你家,這一段我們最需要你的幫忙。告訴我們你阿嬤做什麼。

工夫茶

潮州人喝茶,像別人喝咖啡、喝水、喝啤酒加起來:每餐飯後、每次聊天、做任何事的時候。工夫茶是那套儀式:小紫砂壺或蓋碗,三個小杯擺成品字,潮安鳳凰山的單叢烏龍,香到被叫做「茶中香水」。茶泡得濃,繞圈倒進三個杯子讓濃淡一致(叫「關公巡城」),最後幾滴一杯一滴分完(叫「韓信點兵」)。四個人三個杯,總有一個人在等,這就是重點。二〇二二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中國茶文化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,潮州工夫茶是其中一項。它大概是潮汕最重要的文化輸出,也是海外公寓裡最容易保留的傳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