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

一片小海岸,怎樣變成一個世界

潮汕是廣東最東邊一角的三角洲平原,面積跟洛杉磯縣差不多。在中國歷史的大部分時間裡,這裡是邊疆。後來這裡的人開始出走,一直出走,一直寫信回家。

邊疆,和一個被貶的詩人

漢人的行政很早就到了這裡。揭陽縣大約設於秦漢之際,兩千多年前;「潮州」這個名字,最早見於隋朝開皇十一年(五九一年)。但好幾個世紀裡,這裡都是地圖的邊緣:百越的邊疆,三角洲、瘴氣和颱風,朝廷把不想看見的人往這裡送。

其中最有名的是韓愈,唐朝最重要的散文家之一。元和十四年(八一九年),他上表勸皇帝不要迎佛骨,皇帝要殺他,被人勸住,改貶為潮州刺史。他在潮州只待了大約八個月。這段時間裡,他寫了一篇祭鱷魚文把鱷魚趕出江去,興辦學校,然後就走了。潮州從此沒有忘記他。江改叫韓江,東邊的山改叫韓山,江邊的韓文公祠至今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古蹟。這很潮州:一個因為離中心太遠而自卑的地方,把中心貶下來的詩人奉為守護神。

為什麼潮州話是閩語,不是廣東話

潮汕在廣東,但潮州人不講廣東話。原因在於移民從哪裡來。漢人開發這片地區,主要是從福建沿海陸路過來,不是從廣州。唐朝在漳州設軍鎮(六六九年)之後,宋代有大批福建人遷入,尤其來自莆田和漳州一帶,南宋末年朝廷逃避蒙古大軍(一二七六至一二七九年)時又湧入最後一波難民。潮州人的族譜絕大多數上溯福建,語言也跟著來了。所以潮州話和福建話、台語同屬閩南語,保留了普通話一千年前就丟掉的音,福建人聽得懂一半,廣東人一句都聽不懂。

清代潮州府有九個縣,但海外潮人的認同凝聚在講潮州話的八個縣:潮安、澄海、潮陽、揭陽、饒平、普寧、惠來、南澳。這就是世界各地潮州會館名字裡的「八邑」。第九個縣大埔講客家話,不算在內。

海禁、海盜與遷界

明朝洪武二十七年(一三九四年)禁止民間出海貿易,三十一年禁止出洋。對一片靠海吃飯的海岸來說,結果不是服從,而是走私和海盜。十六世紀最令人畏懼的海盜頭目裡不少是潮州人;林鳳,菲律賓人叫他 Limahong,一五七四年攻打馬尼拉。隆慶元年(一五六七年)海禁才開。

清朝做得更絕。鄭成功一六六一年退守台灣後,朝廷下令遷界:廣東、福建、浙江以至更北的沿海居民,一律內遷五十里,海岸燒成白地。潮汕靠海的澄海、潮陽、南澳都在遷界範圍內。這道命令到康熙二十二年(一六八三年)才完全撤銷。一代潮州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當了難民;等海岸重新開放,往外看討生活的習慣已經養成了。

紅頭船下暹羅

第一波大移民是為了米。雍正元年(一七二三年),朝廷下令各省船隻把船頭漆成不同顏色,方便海關辨認。廣東是紅色,潮州商船從此叫「紅頭船」。一個叫蔡彥的商人從暹羅回來,帶著暹羅硬木的知識,在澄海樟林港造船。光是雍正年間樟林就造了近百艘,到十九世紀有的達五百噸。冬天乘北風南下,載滿人;夏天乘南風回來,載滿暹羅米。

潮州人在暹羅站穩了別的華人比不上的腳跟,原因有一個名字:鄭信(達信)。他一七三四年生於暹羅,父親是澄海華富村的潮州稅吏。一七六七年大城王朝滅亡後,他當上將軍,再當上收復暹羅的國王。他靠潮州商人的錢打仗,登基後積極招徠潮汕人來定居。一七八二年他被推翻,新王朝把潮州人從王宮所在地遷到河東岸的三聘。那個街區成了曼谷的唐人街;十九世紀末開闢的耀華力路,至今還基本上是一條潮州街。

再往南,在海峽殖民地,潮州人的故事關於胡椒和甘蜜。澄海人佘有進一八二三年到新加坡,十五年內種植園從里峇峇利路一直延伸到武吉知馬,人稱「甘蜜王」。一八三〇年他和十二個潮州姓氏創立義安郡,後來的義安公司,管理社群的廟宇和墳地。它至今還在,辦著義安理工學院。

汕頭,和賣豬仔的船

一八五八年《天津條約》把潮州列為通商口岸,外國船最後停在韓江口一個叫汕頭(Swatow)的漁村。一八六〇年一月美國領事館在此開設。本地人敵意之深,英國領事五年後才進得了潮州城;到一八七四年,港口有三萬居民,一百四十七個外國人。

汕頭有的,是往南開的船,和身後擁擠、颱風肆虐的村莊裡源源不絕的年輕人。一九〇四到一九三五年,港口紀錄顯示約三百萬人從汕頭出洋,大約一半回來了。有人是自由移民,投靠親戚;很多人是契約勞工,華人叫「賣豬仔」,去蘇門答臘的種植園、馬來亞的錫礦、暹羅和交趾支那的米廠。一九三〇年代汕頭是中國第三大港,僅次於上海和廣州;一九二二年八月的颱風,在汕頭及周邊奪走了六萬到十萬條命。

船到哪裡,潮州人就在哪裡建同樣的三樣東西:廟、義山、會館。古晉的潮州會館建於一八六三年,檳城一八六四年。陳慈黌一八七一年在曼谷開設陳黌利米行,成了暹羅首富之一,回澄海蓋的大宅如今是博物館。

僑批

如果說有一樣東西能解釋潮州人的家庭文化,那就是僑批:一筆匯款和一封信一起送到,從海外的男人,到家鄉的家人。「批」是閩語裡「信」的意思。這套系統運作了一百多年。

早期由回鄉的「水客」親手帶錢帶信,逐戶送達,順便打聽村裡的消息,有時還替不識字的母親寫回信。量大了以後,批局接手:設在新加坡或曼谷、在汕頭有分號的商號,在海外收你的錢,兌換貨幣,再付錢給本地的「批腳」走路送到你的村子。回信,叫「回批」,就是收據。競爭之下,手續費從一到兩成降到大約三分,大多數匯款金額都很小。一九三六年,光汕頭郵局就經手四千萬元僑匯,據說養活了三分之二的潮州家庭。太平洋戰爭期間海路斷絕,一條穿過廣西、長達三千公里的陸路「東興匯路」,維持每月幾十萬封信的流動,單程一到三個月。

國家銀行在一九七〇年代接收了這門生意。留下來的是紙:一八八三到一九七九年間超過十六萬封信,其中約十萬封在潮汕的收藏裡。二〇一三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它列入世界記憶名錄,汕頭老城的僑批文物館藏有十二萬多件。如果你看過《給阿嬤的情書》,那就是這個世界。隨便讀幾封,模式永遠一樣:先是錢,再為錢太少道歉,然後問孩子有沒有讀書。

網絡,在地圖上

這套系統分三層。曼谷、新加坡、西貢或金邊的「頭盤局」收你的錢和信;香港的「二盤局」兌換貨幣,轉寄;汕頭的「三盤局」按縣分揀,交給批腳步行送達。有紀錄的第一家潮州批局一八三五年在新加坡開業;汕頭最後幾家在一九七九年併入中國銀行。首頁的地圖有專門一層:打開「僑批」。

    再一次離散:一九七五

    到二十世紀中,世界上大多數潮州人從來沒見過中國。他們的家庭已經在曼谷、金邊、西貢和新加坡住了兩三代。然後,短短幾年之內,印度支那這一章被撕掉了。

    柬埔寨的華人,約六成是潮州人,一九六一年約有四十二萬五千人。他們是每個省城的店主、米商、放債人和菜農。一九七五年四月紅色高棉攻下金邊,把城市清空。華人並不是作為一個族群被針對,而是作為城市裡的「資本家」,但這就夠了:一九七五到一九七九年華人的死亡人數估計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,歷史學家班·基爾南廣被引用的說法是,這個社群少了一半。在越南,一九七八年中越決裂、商業國有化之後,約四十五萬華人離開,很多是從西貢堤岸出發的船民。

    倖存者四散。一九七五到一九九四年,約十五萬八千名柬埔寨人獲准進入美國,加州長灘成了柬埔寨以外最大的柬埔寨人社區,柬埔寨華人也在聖蓋博谷落腳。在巴黎,來自柬埔寨、寮國、越南的華人難民在十三區的奧林匹亞德高樓周圍建起了亞洲區;那裡的兩家龍頭超市,陳氏兄弟和巴黎士多,都是潮州人的家族生意。蒙特婁、多倫多、墨爾本、雪梨也各有一份。這些國家的人口普查都不統計「潮州人」,所以一個長灘的潮州裔美國人在官方紀錄上是柬埔寨人,也是為什麼我們這麼多人從小被問「你是華人還是柬埔寨人」,卻沒有一個簡短的答案。

    這是到目前為止的最後一章。下一章正由那些聽得懂卻不會講的人在寫,這個網站大概就是從這裡開始的。